匠人的修为

作者:超级管理员 文章来源:宝贵石艺 更新时间:2021-02-18

我插队山西20年,回北京29年一直用混凝土谋生。多少年来一直和两个人打交道,一个是建筑师,一个是农民。讲了人再讲房子的故事,主要房子的表皮。   

1997年在清华大学举办中国雕塑论坛,我做了发言,吴良镛先生听了我的发言,带着十几个人来到了昌平,有老师,有他的学生,问我能不能为他设计的孔子研究院做凤型雕塑,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不知深浅,一口气答应了下来。我二十九年来“不知深浅”,深一脚浅一脚,跌跌撞撞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今天对深浅了解的多了,反而会患得患失,举步不前,知道的多了本来是好事,如果把握不住心态,会失去好奇心和想象力。我带着农民挣扎了29年,我们来不及去顾东顾西,为了生计没完没了的干。为吴先生做完孔子研究院的凤,吴先生出了一本专著,题字“宝贵大师指正”送给了我,后来出了一本《金陵红楼梦博物院》,题字:“宝贵大家,假山甚精彩,致以为谢,青埂峰石,仍需您完成——吴良镛”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称呼我,也许是看中了我身上的一种东西吧,他用这种方式鼓励我们。世界上任何一句话,都是听音,喜欢钱认为叮当乱响的是钱,喜欢名就去对应名,如果能感觉到另外一个意思,宗教的解释为“悟”,凡事可以明白是福分。匠人如果能静下来,放下了,手里的活儿自然能好。

  2013年2月10号,近百位在建筑界非常活跃的建筑师到奤夿屯过大年。那么多建筑师凑一块来到一个小村落,为什么?还是跟手艺有关系。社会对“匠人”这个提法已经久违了,一个人是不是匠人摸手就知道,手不剌(lá)人,就不是干活的,我现在手上已经没有当年的老茧子了,我曾经是一个手也会剌人的匠人。我见过一个很了不起的女雕塑家张德华,那年她已七十多岁了,跟她握手,她的手剌人,自己动手上大泥,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在于喜欢。

庄惟敏主持设计的延安文兴书院,工期只给一个多月,几千平米,太紧张了。开玩笑啊,古代的兵马俑、长城等重要的工程,干不完干不好就灭九族,为什么能出匠人?统治阶级不讲理。我不是说庄院长不讲理,这个项目太重要太急了,我们干不出来就不让我们干了,为了谋生就必须能干出来,建筑师知道我们有办法,遇到特殊的活儿就找我们,我们的本事是逼出来的,好在现在有很多新工艺新材料。事情过去了我联想到风格,也许没有局限就没有风格,所有的风格:文学的、艺术的、建筑的,受时间的局限,经济的局限,技术的局限,社会的局限等等。

作为靠手艺吃饭的人,能不能快速完成,能不能比较经济的完成,能不能有效完成,这往往没的选择,而且做出来的东西能让建筑师满意,让社会满意,否则没有下次,手艺决定了我们能不能“吃饭”。社会发展出现了个偌大的舞台,呼唤当代匠人脱颖而出,匠人归根到底用手艺说话,有机会到清华讲堂说话,是手艺人的一种机会,清华这样做反映了一种包容和思考,受益的不只是手艺人。

    其实不管怎么重要的项目,都离不开手艺,手艺和乐趣有关系,和感情有关系,最后成为回忆,“手艺”这俩字可以掰开了去讲,细想起来很有意思。

    我就是一个干活的,最初也上山背石头,在车间搅拌混凝土,用纱布去打磨,十个手指头全出血了,一个心思就是让水泥做出石头的效果,虽然是水泥制品,有了这门手艺,我们被高看了。十几年前没有“匠人”这个说法,没有人觉得匠人有什么高贵之处,没想到今天“匠人”这个字眼会被重要的提了出来,春去冬来,多少匠人在等待。

意大利阿克雅设计院为世界葡萄大会做的设计,用废料做的。他们说要用水泥做,造价低,工期短,没有接缝,怎么做,谁也不知道,一起商量,做样品,找方法,设计激活了手艺,手艺影响了设计。

很多重大工程,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建筑师的设计,最后都是靠工匠完成的,有的时候不是匠人没有手艺,也许是因为话语权失衡。都江堰工程展示了李冰“神”一样的智慧,没有万千匠人的参与会怎样?

    匠人不是不需要钱,也不应该没有钱,好的匠人着眼点一直不在这,匠人不是商人,他们缺少经济意识,他们的语言都在手上。没有话语权的匠人,除了干活儿,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。哲匠的哲是什么?放下了不言自明,拿起来永远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很多工人跟着我二十多年了,没挣过大钱,但是他们手里有活。比如一道工序直接做阴模,雕塑家不会,我们发明的,用这个技术为安德鲁完成了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吊顶。本来安德鲁准备放弃这个设计了,他觉得没有人可以帮他实现。当我们把项目完成了,他搂着我拿拳头打我。后来我懂得了为什么那么多建筑师找我们,很多故事吸引了他们。

    说起夯土墙,不得不提起瓦匠始祖傅说(发音fù yuè),四千年前是他发明了夯土墙,俗称“板筑”,还有土坯墙,他们的手艺影响了人类的居住与思考。当下也出现了许多夯土墙,我们只是照搬古人的方法吗?真实的夯土在室外三五年就风化了。如果可以把老祖宗的精神拿来,用新的方法去做假的夯土墙,让它更经济、更快捷、更延年会怎么样?由此我产生了“后土”的联想,思维回到很久以前,梳理出来的东西用新的工艺和材料去表现。

程泰宁先生让我为宁夏大剧院做浮雕设计,最后没落实,在和程院士交谈中有了另外的收获,我们谈到了探险,我们对从未知到未知产生了共识,程先生说他找我的感觉,也希望找我的感觉。

 

    土是大地,它不争,它无语,任由人类开采,土地挖个坑就可以长庄稼,自古以来帝王将相争的也是土,人死了土地上挖个坑埋了。可是有时候说起某个建筑某个人,觉得他比较俗就会说真土。人们喜欢土地带来的财富,从出生到死亡离不开土,但是又怕被称为土,这就是一种矛盾。

    2015年底,王辉让我去都市实践,说是有个项目在山西永乐宫旁边,叫五龙庙,唐代的一个建筑,有人出钱想建个展陈空间,对环境有所治理,所有的墙想让我们来弄。我建议王辉把当地的废料粉碎当做骨料,由当地的老百姓参与制作,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。我知道山西有一个秋风楼,离五龙庙很近,和女娲娘娘有关系。“皇天”在山东。“后土”在山西,我们俩一高兴就扯远了。到底是“厚土”还是“后土”?王辉不懂,我也不懂,我们那一会暂时离开了习惯,那一会儿是没有束缚的。他做了很多图让我们去实现,我们都在找,找什么谁也不知道,碰上就有了。五龙庙的夯土墙不是一开始就想周到了,用了半年时间在摸索,不是夯出来的土,还要叫夯土墙。前人的真实夯土和我们今天的假夯土对于空间来说都是一种围合,当我们把固体废弃物表达出来的“伪夯土墙”展示给世人的时候,大家关注的是废料变原料,时间流逝了四千年,我们记住了傅说,再过四百年,人们面对假的夯土墙、假的土坯墙、假的石头墙、假的砖墙也许会习以为常,面对真材实料反而觉得很神奇。

 

五龙庙的项目很小,完成的时间也很短,各方面很重视,5月13日很多人来到山西芮城县,王辉和农民一起聊天,万科的领导谈他们投资的体会,很多有影响的建筑师陆续来到了五龙庙,冷漠了的五龙庙又开始活跃起来,有人说这个方法对于保护传统建筑是积极的。面对五龙庙,王辉也有矛盾,建筑界议论纷纷,还有很多批评的声音,有的声音很强烈,作为一个建筑师我认为王辉是幸运的,所有的批评都是真实的,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,这种现象在当下非常稀少。有建筑师评论说有龙则灵,自古以来龙是一种虚构,包括五龙庙,在人的力量不能达到的时候神灵就出现了,其实老百姓关心的是能够过上好日子,假如天上真的有神灵,他会在乎人间的创造性行为,五龙庙的环境整治彰显了一种王的辉,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,虽然都喜欢谈现代和当下,但是终究离不开传统的影子,龙真的来了,反而惊慌失措,五龙庙的故事让我们仰视王辉,他属于现在。

单军主持设计的的晋中博物馆,委托我们研制装饰混凝土,他给我们讲故事,有了建筑师的引导,我们知道在干什么,怎么去干,当我们把样板提供给他的时候,他满意了。工匠是在和建筑师交往过程当中找到了一些方法,也表述了诸多可能,社会的进步在于交流。

 

 

    我觉得崔彤是个傻大胆,2004年我们企业小,没有规模,装饰混凝土墙板没标准没有案例,他在北京化工出版社首先采用,为什么?开个玩笑啊,他的设计院叫中科院,中科院都不带头创新,就真的有问题了。西北出了个秦始皇,出了个唐太宗,出了个汉武大帝,他们不是模仿,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创新需要勇敢,创新不在乎付出,只要有乐趣又有能量,创新就会成功。 

赵元超主持设计的延安大剧院,屈培青主持设计的丰县汉皇祖陵博物馆,外墙设计了装饰混凝土墙板,不一定特别好,但是反映了他们的思考,表述了与当地有关系的语言。建筑师和我们就像水上的浪花,互相拥着走。天不变道亦不变,这里所说的天是环境,这里所说的道是规律。我们周围的环境在发生变化,我们还一定要坚持用真石头真的砖吗?何镜堂院士让我们用水泥给他做书皮,广东的彭勃让我们用废旧材料去做建筑墙板,还有很多建筑师让我们用水泥去仿造夯土墙,这些都是假冒,四千年前去做真实的夯土墙出于无奈,今天的夯土墙会是什么样子?今天的表皮反映了怎样的思考?

回想十几年前接手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吊顶,一种莫名的力量犹如幽灵对我们施了魔法,什么都放下了,每个人发挥了个人的技能和技巧。音乐厅吊顶安装成功那天,似乎每个人都在向世人诉说各自的故事,大剧院让手艺人找到了成就感,是整个研发过程把我们引入了文化的轨迹,在建筑师的圈子里传递着宝贵的故事。有社会影响也有一把年纪的建筑师称我为“宝贵大叔”,我知道这种称谓是对匠人精神的致敬。一个又一个项目让我们出了名,我们明白主要是项目太有分量了,建筑师太有才华了。装饰混凝土只是一张皮,如果可以体现创造的态度,又能恰如其分进入环境,也许会助设计一臂之力。有人问最让我骄傲是哪个项目,当然是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吊顶,最后的效果近乎完美,如果可以用做国家大剧院的态度去面对所有的项目,我们一定是幸运的。国家大剧院项目没有赚到钱,赔了一百多万,有人说我实诚,有人说我有毛病;有人说我是有本事的匠人、没有本事的商人。

我没有想那么多,一直想把大剧院的吊顶做好,大剧院的影响出去了,大家看中了我的能力和态度,越来越多建筑师找到我,以为我什么都会做。其实不是这样,在制造过程中我汲取了文化的力量,很多体验是在时间中生成的。我相信有一天人们关心的不再只是收获,也会关心播种的人,关心推动社会进步的人,他们出卖了自己的劳动和智慧,哪怕微不足道。匠人的精神存在很多人的身上,在劳动中他们顾不上想很多事情,因为手里有干不完的活。他们的价值在于完成了很多产品,用手艺和心血,他们的价值还在于默默无闻,顺其自然走完人生的路,这是一种修为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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